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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崇祚:一個人與一部書
作者:劉建斌 丨 2019-6-4 10:15:11 丨  閱讀(131) 丨 收藏
     對于人類個體生命的死亡,一直存在兩種定義。一是所有生命指征的消失即為死亡;另一種說法是,當個體的生理和思想遺存完全湮滅于人類的集體記憶即為死亡。如果套用后一種判別依據,那就可以說,《花間集》作為唐詩與宋詞兩座文學高峰之間的橋接之作,必然成為中華文化的永久記憶,其編纂者趙崇祚名以文傳,即便歷經千年,依然鮮活地存在。
    這種存在絕不是孤例,因為經典文學作品的傳世而被人記憶的,例如高適《別董大》中的董大,李白《贈汪倫》中的汪倫,杜甫《贈衛八處士》中的衛八處士,比比皆是。但是,趙崇祚與他們不同之處在于,他們是被動存在于文學作品中,而趙崇祚是主動存在于自己編纂的《花間集》中。
    歷史上的趙崇祚,其生卒年不詳,甚至其祖籍都有至少三種版本(河南開封、甘肅天水、山西太原)。據2011年的最新考古證實,在后蜀朝廷中,趙崇祚乃趙廷隱之子,出身名門且位列九卿。官居高位(衛尉少卿)的他盡管身為武職人員,卻喜好文學、重視人才,與當時名滿天下的宿儒劉暠、王昭圖為忘年之交。如果僅僅如此,趙崇祚斷不會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留下姓名。
    后蜀廣政三年(940年),武官趙崇祚作出了一個驚人之舉,他所編纂的《花間集》面世了。全書一共十卷,收錄當世文人詞作500首之多。在此之前,中國并無文人詞集,是乃開先河之舉。收集整理這么多作品已是非常繁雜的工作,在編輯過程中,還要召集一大批文化名流來討論取舍,還要邀請中書舍人、著名詞人、音樂家歐陽炯來作序。足見趙崇祚精力耗費之巨。
    那問題就來了,趙崇祚為什么要編纂《花間集》呢?
    學界普遍認為,趙崇祚的動機源自三方面。首先是討好后蜀皇帝孟昶,因為孟昶“聰慧才辨”,酷愛舞文弄墨、擊球走馬、尊崇道教思想,作為大臣,趙崇祚投其所好編選一部帶有道家氣息的新詞,再正常不過。其次是通過編纂這部曠世之作,展示自己的才華樹立自己的威望,改變朝臣對他子憑父貴的不良印象,走出父親趙廷隱權傾朝野的勢力陰影。第三方面的原因更加直接,通過編纂《花間集》,獲得前無古人的成果,從而鞏固趙氏父子在后蜀朝廷的地位和家族利益。
    天遂人愿,《花間集》編成之后,趙崇祚在文人圈子里獲得了極高威望,尤其是歐陽炯的高度贊譽。其父親趙廷隱更是被孟昶提拔為最高軍事長官,乃至退休后加封太傅,賜爵宋王,并享受了“國有大事,就第問之”的崇高待遇。一石三鳥,成功得近乎完美。
    無論趙崇祚的動機有多么復雜和世俗,一千余年之后的今天,這些動機統統都被時間的列車碾為了齏粉。所幸,在這齏粉中,我們依稀可以辨認晚唐五代時候的南方世俗文化生活,以及花間文人的文學光芒。在這個層面上,趙崇祚居功至偉。
    翻開《花間集》,每一位讀者因自己的時代背景和文學修養的緣故,都存在不同的感受。但是,對《花間集》這樣一部文學經典巨著的共識,還是非常多的。
    厚達十卷的《花間集》,其編者趙崇祚沒有一首作品入選,而序者也只有17首作品被收錄,有理由讓我們相信編者的客觀公正。從作品的來源上來說,趙崇祚并沒有將眼光局限在后蜀時期的成都一地,這樣的編選定位,既避免了《花間集》成為某一地域作家的選集,又成就了“花間詞派”這一文學流派的形成。從作品時間跨度上來說,《花間集》集合了十世紀三十年代到十一世紀四十年代這一百余年,以西蜀文人為創作主體的抒情詩歌總集。從作品內容上來說,《花間集》多以描寫男女情愛為主體,藝術手法上以幽深曲折的婉約之筆抒寫愛恨離別。他們所抒發的情感,要么是悲歡離合之事,要么是感物之情,確乎是“古今不易”。這種文學特征,在詞發展史上的影響絕不僅是確立了一種寫艷情的模式,它其實亦為后世開拓詞的題材領域作了初步的嘗試,并反映了中唐以來士大夫情感世界的矛盾性和復雜性,體現了當時士人人生價值取向的多元性。
    在《花間集》面世不久,北宋的最主要文學形式“宋詞”成為了繼“唐詩”之后,又一個文學巔峰,兀立在中華文明的群峰之上。這當然不是巧合,南宋陳振孫稱《花間集》是“近世依聲填詞之祖”,F代學者繆鉞說:“活色生香情意真,莫將側艷貶詞人。風騷體制因時變,要眇宜修拓境新!绷硪晃辉~學專家吳世昌謂:“在北宋文人看來,《花間集》是當時這一文學新體裁的總集與范本,是填詞家的標準與正宗。一般稱贊某人的詞不離《花間》為‘本色’詞,這是很高的評價”。據此,我們可以認定,花間詞派以及《花間集》,對宋詞的出現和站上巔峰,起到了鋪墊和推動的作用,宋詞的繁榮已然是水到渠成。也正基于這個原因,《花間集》在研究中國古代文學史的學者眼里,不啻是一個完美無瑕的標本。
    五代十國時期的前后蜀,素來不被宋元的史家奉為正朔,稱其為“偽朝”,其歷史記載自然就語焉不詳。誕生于這一時期的《花間集》,因其主流取向而被低估,甚至詬病也在所難免。隨著時代的進步和文化多元化的發展,《花間集》的文學光芒愈加耀眼。試想一下,后蜀武將趙崇祚,他如果沒有文學雅好,沒有獻媚主公的心機,沒有與天下鴻儒的交際,中國的第一本文人詞集還是會誕生,但誰也不敢保證,這樣一部書會延后多少年!
    一個人,一部書,能在文學史上橫亙千年,就是奇跡,就是經典。即便再過一千年,我相信,依然會有人手捧《花間集》,遙望十世紀中期的成都平原,懷想起那個叫趙崇祚的軍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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